七一晚宴
白天翻墙,晚上罢网。昨天傍晚跑到草场地,吃饭聊天,艾未未老师身穿粉色T恤,被各色人等围观。我和一群女友冲进去,摸着他的大肚子问:您生产什么样的孩子?答:我的孩子个个叫自由。(设计台词)
晚上九点左右,国保打电话给我,我没听见手机响,今天早上才发现。
白天翻墙,晚上罢网。昨天傍晚跑到草场地,吃饭聊天,艾未未老师身穿粉色T恤,被各色人等围观。我和一群女友冲进去,摸着他的大肚子问:您生产什么样的孩子?答:我的孩子个个叫自由。(设计台词)
晚上九点左右,国保打电话给我,我没听见手机响,今天早上才发现。
2009年6月14日下午,“别·性” 中国首届多元性别艺术展在宋庄平民电影工作室开幕。开幕前我帮参展画家朋友运画,中午在宋庄某湘菜馆吃饭,饭桌拼成一长溜,坐了来自天津的二三十位拉拉和一位拉拉吧的男老板,他是DC(喜欢穿女装的男子),特地趁周末包车来京参观“别·性”展。各色女子,一对对情侣,吃饭闲聊调侃,好不热闹,有人还毫不忌讳地问对方是T还是P,周边的人时不时也向这张长饭桌观望。我和朋友到晚了,自我介绍时我开玩笑说我们三个是一家,我主管为拉拉生孩子。是的,我的一对朋友是拉拉,她们喜欢孩子却不能生育,是宝宝的干妈。我有同性恋、双性恋的朋友,在做艾滋病工作的时候也认识了许多与异性恋不一样的朋友。但是,当我坐在这长长的饭桌前和几十拉拉一起吃饭时,聆听大伙儿的闲聊,我还是感到震惊。一位拉拉感叹,如果中国允许进行同志大游行,国人会大跌眼镜的,同性恋(和双性恋、跨性别者)的数目不小。
开幕前,我在平民电影工作室沙发上懒坐着,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参观者却寥寥。据说警方当天早上还在打“招呼”,要求展出不要贴海报,不能展出“裸露”三点的作品。我对展出开幕式的来客数量预期很低,包括天津一车的拉拉和DC,至多也就近百位吧!突然看到三个不一样的客人,为首的是通州区公安局的国保支队长,着便衣,6月3日他在我家楼下“苦口婆心”地劝我服从上级关于软禁的统一安排;另一位也是便衣,第三位后来才知道是实质是宋庄村委会的“宋庄艺术促进会”工作人员。他们像模像样地“参观”了展览,来回反复确认一些细节。“故人”相见,怎能不打招呼。他们也许没有看见我,我却大声地和国保支队长说话,问他们来干什么。“宋庄艺术促进会”的工作人员忙不迭给公安局的便衣发材料,问我“是徐总的朋友”,我说“你说徐某某啊”,他又问“你也是公安局的?哪个系统的”,我说“我和他们不是一个系统”。他连忙给我递名片,套近乎,我暗笑,果然是村委会的做派啊!我向国保徐队长抱怨:你看,这么少人来,作品也这么少,还有不让往墙上挂的,多没意思。他问我来干什么,我说关心社会性别的人都愿意来看看。他又问我什么时候来的,我说跟着你的车后头来的。巧的是,国保开来的车,正是以前监视跟踪我们的车,我门口刚好看见他们的车开过。一位在宋庄生活多年的艺术家嗤之以鼻:你能相信吗?就是这帮农民以“宋庄艺术促进会”的名义在管理我们这些画家,很多时候他们可以决定哪些画不能展出。
开幕式推迟了些,人却来了好多,比我的预期至少多两倍。两张“露点”画作被撤下,只留下画框在墙上,和第三幅作品并排,成为今天的热门:看了第三幅作品,所有人都想知道前两幅作品是什么。不少年轻人还站在画框里拍照。几个参观者笑着说:这两个画框和墙是今天最成功的作品。许多人带了相机摄像机,我自己一张照片也没有拍,只想把所有的影像都留在脑海里。人很多我好开心,觉得很安全。说来可笑,08年软禁刚放松些我可以外出时,最喜欢去超市人多的地方找虚无的安全感。
崔子恩来了,几年不见,他居然变得更妩媚,同志们下回见面,一定要向他请教修身养性的秘方。有一点点意外,看到环保和NGO圈子的一些朋友,也见到维权律师到场,作为观察者以备万一,哈哈。
这次展出有画作、影像、雕塑、灯箱,你能看到的是有限的性别表达,还有很多别样的性及性别观念和具体的欲念,我并不清楚。
我不是艺术家,不懂如何通过艺术作品表达;也不能像NGO同仁一样正常地做些具体的社会工作;也不是专家,未研究中国同性恋的生存状况。我只是确确实实地看见一群和异性恋不一样的人,或快乐或痛苦地生活,社会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但愿将来有更多的性别艺术展,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宽容与和解。
友人和我联系,确认我是否给他们发邮件,我才发现被冒名发邮件,特此声明。jinyanzen@gmail.com 不是我的EMAIL地址;我目前只用zengjinyan@gmail.com 这个邮件地址。平时我很少与人发邮件,因为邮件很不安全。有空的时候,我会用SKYPE和朋友视频聊天。请朋友们在对邮件内容和地址有怀疑时,谨慎。
——————— 6月24日晚上刚接到友人电话,问zengjinyancry@gmail.com是不是我的信箱,说收到以我的名义发的信件,要求为胡佳再次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征集签名。我补充一下: 一:zengjinyancry@gmail.com不是我的电子邮件,不知将来还会有哪些冒我的名字发信的邮件地址; 二:我没有授权他人以我的名义征集签名,我对冒用我的名义行事者感到遗憾,必要时会采取法律手段; 三:胡佳被再次提名诺贝尔和平奖,我很感谢支持的朋友,但得奖不是我们的目标,得奖也永远不应该成为NGO、社会工作者的目标,征集签名既无效也无必要,有闲暇的人,不如做一些比这更重要的工作。 四:将来也是,如果我想做什么,我会在我的博客公布,而不是用奇怪的电邮地址来通知大家,即使我万一被切断所有的通讯,我已事先嘱咐几位朋友届时代为管理我的博客。 ————
(今天是胡佳三十五週歲生日,我給他寫信,卻不知如何下筆。心緒煩亂,審查信件的人們,總是那麼討厭-2008年7月25日)
如果你想我,請給風兒捎信;
如果你念我,請讓流水帶來;
請把你的秘密,藏在千年的樹洞裏;
請把你的惦記,折成紙飛機;
我一一收起。
螞蟻搬運大地,
縮短相見的距離。
詞︰曾金燕寫的詩
曲/唱/結他︰班
口琴︰老B
編曲︰小喇叭
錄音/混音︰Edmund Leung
http://www.youmaker.com/
昨晚梦见亲戚要来,被便衣强迫交了X数目的金钱后进入我家。我自然是愤愤不平,找便衣理论。
下楼才发现,楼道里、院子里布满了便衣,我能数到的,就有28个。
还在争辩过程中,不知何时人潮涌动,我倒在地上,便衣们踩着我的身子进我的家。
待我爬起时,传出便衣正在我家搜查拘捕我的消息,我翻栅栏出逃。
我和胡佳坐在一辆福特蒙迪欧的车子里,狂跑,我在飙车,国保便衣在后面追。
每次到千钧一发之时,我们又成功逃脱国保便衣的追捕,甚至我们开车跑过监狱,狱友们认出胡佳,却不举报。
山路崎岖,眼看国保便衣的车——马自达6,就要追上我们了,胡佳突然把车停下。
我从梦中惊醒,不愿再入睡。宝宝睡得香甜。
凌晨的时候,恍恍惚惚又进入梦中。我要逃往一个世外桃园,过隐居山野的生活。陆路水路已经被控制,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天空中飞走。
我穿上翅膀,有同伴和我一起飞,但不知道是谁。
在高原最顶端,往东部飞翔。时而穿越山谷,时而擦着峰尖,能看见盆地里城市里繁华的灯光,越飞越低,几乎要撞到地面,却没有力气升起。
休息一下吧。暴风雨来了,电闪雷鸣,世界重新回到混沌状态。天与地不分,强大的水流被风推着奔腾。不能再飞了,进入暴风雨,必死无疑。可是必须飞,同伴已经进入暴风雨了。
我展开翅膀,无法控制自己的飞翔。风裹挟着我,顺着河流一起往前抛。比《悬崖上的金鱼公主》里的海浪还要凶猛。无数的急转弯,把我抛给另一条河流上空,却总是不下沉,而是低低地飞在水面。
到了一个高原谷地,看见有人在训练怪兽,我还来不及反应,就掉入了又高又密的草丛,惊起正在孵卵的巨鸟,巨鸟追逐……
梦中醒来,再也不睡了。
不如把6月12日日记中的《梦一枚》附上:
此梦非彼梦。
昨晚梦见我仰慕的X来自由城拜访,随后我领着大伙儿去玩。
来到一座山,慢慢地往上走,美不胜收,每过一个山头,我都对他们说:更美的还在后头!我清楚地记得,我是赤着脚走路,亲近自然,内心安宁平静。宝宝也不哭闹,很是开心。
转弯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山上——准确地讲,应该是高原草坡,高处一小片一小片积雪,低处一小洼一小洼晶莹剔透的雪水,在阳光下闪耀。我赤脚也不寒冷,只有夏日清凉。
抬头看山上还有奇峻的古松,隐约听见瀑布沉闷的响声,山顶还很远,白云在上,风夹杂水汽徐徐吹来,友人们三三两两,X轻轻地对我说些什么,被风带去,我没有听清。梦醒后,白墙冷清,便衣看守,美梦非凡,一天怅然若失。
想起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在北京走着走着,发现一个巨大的庄园,里面的装饰和摆设,全是中国传统大宅院的派头,还有客家风情——不是你在博物馆看到的死气沉沉的摆设,而是确确实实散发出厚重深远的中国文化的大庄园。庄园连着大海,浑然天成。我们流连忘返,不愿归去。突然前方骚动,说大海那边的木桩正在解体,庄园就要坍塌沉入海底,所有的人必须赶快走出庄园,才能逃生。我忘了接下来梦见了什么。
以前做梦,美景乡愁,离不开儿时奔跑的高山小溪。如果梦见自己赤脚,必定是焦虑,非要设法穿鞋不可。近年来痛苦挫折,国保的追赶抓捕常常入梦,心惊胆颤,冷汗涔涔。美梦稀罕,不如记下。
十年前,我没有听说过“六四”这个词。读中学时遇到一位所谓“怪才”的老师,听说是学运被遣回老家,终身执教不得提升录用。当时年纪小未曾深思。也不明何为“学运”。2001年我考上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系,临行前爷爷嘱咐过我一句:遇上运动,你请病假回来。我不明白他的所指。我生于1983年的秋天。
2003年SARS期间,我因一些关于经济学和流行病学的研究资料,了解到赵紫阳及六四。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把自己到大学二年级才知道赵紫阳是前总书记当作笑话讲给学姐听,学姐说:“你不必为此难过啊,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2004年开始,胡佳断断续续地被警察失踪、殴打、关地下室。当时我们做的是艾滋病工作,但六四比艾滋病更加敏感。我们小小的艾滋病组织,除了要忍受警察的骚扰,要应对国税地税无理由的稽查,要面临地方当局的驱赶,举步维艰。临近六四,更是心惊胆战。我曾经祈求胡佳不要谈论六四,因为一谈论六四,我们在艾滋病领域所做的有限的工作,受到更多的阻拦和障碍,进一步退三步;再者,因为六四软禁胡佳,我亲眼目睹警察把胡佳推到楼道里无人处殴打却不能把他救下,类似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后来胡佳从父母家搬到通州,情况更加糟糕。几次寒冬深夜,胡佳骑自行车回来发现国保便衣守住自由城的家,趁国保未发现,他立即骑车离开自由城,北京的冬夜很冷,父母家也是被严密监控,自由城又处郊区,他能到哪里去呢?赵紫阳去世时,胡佳又被打被关到地下室。
和六四相关的一切,仿佛中了黑色的诅咒,它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等待、恐惧、怨恨。死难者的鲜血,让杀戮者不得安宁,也让幸存者和苟活者不得平静。冤魂凄厉,在问何时才有社会正义。在北京居住的伤残者,我见过二十几位,他们的生活,无不艰难困苦。你路过街边破旧的小商铺时,卖给你矿泉水的那位肢残者,很有可能就是六四伤残者中的一位——不过他的小商铺在奥运前被拆迁了。你接受技艺高超的盲人师傅的按摩时,也许没有想到那位寡言的失明者,是因为六四永远陷入了黑暗。
我是个苟活着的小女人,处处谨小慎微,不被逼到南墙,不敢、不愿反抗——一般来说,反抗的牺牲远远超过忍耐,可忍耐也一样煎熬。胡佳入狱,健康状况恶化,我只有坚持不断地给监狱电话,要求及时恰当的治疗。国保找我谈话,警告我在六四问题上保持沉默,否则“你的问题,又会有一个“质”的升级,何况胡佳在监狱里,健康状况是入狱以来最糟糕的状况,可能比现在所知的还要糟糕,他的任何改善也少不了我们国保的努力……”。接受了国保的“谈话”后,夜里我睡不着,晚上听见铁椅子拖动的刺耳怪响,觉得便衣正在头顶上,或是楼道里。有时又觉得有便衣正在开我的门——这是我的幻觉吧!我却无法说服自己到门口看一看,不敢去确认门已上锁。
6月3日早晨八点左右,我抱孩子说笑着下楼。原计划先上班,后给母亲庆祝生日,定了奶酪蛋糕,下午三点送到公司。小院子铁门口,耸立两大汉堵住门,另一男子站保安亭门口,又一男子直面走来说:“你今天出不去”。说话的是通州分局国保王海旺,我说你们凭什么!你们这是非法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我让亲戚把孩子带走,不要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和国保几经争辩,无效,我拨打110报警,警察在电话里确认了我的姓名后,拒绝出警,说你今天是出不去。通州国保杨春涛、徐建强等人来了,有几个便衣很面熟,但是不知道姓名。他们不来还好,一来更是勾起了我努力忘记的往事。04年以来他们对胡佳的殴打、软禁、失踪、侮辱,一幕幕涌上心头。我哭着责问他们:你们给我的家庭带来多大的伤害!你们还想干什么!你们已经把胡佳送到监狱里了,不如把我也送到监狱省事吧!邻居们远远近近地看着,一个似乎是居委会的阿姨来劝架,说国保是履行公务不要责怪他们。我对她说:阿姨您别劝,不然我连您一起骂!您为什么不对国保说:让曾金燕出去不就得了,这本来就是她的基本权利。来了好些个居委会的大妈,似乎是随时待命,国保们在三个路口都分布了人,还有一队迷彩服者在不远处慢跑。有便衣从小区大门口的警务工作站送车钥匙进来。又听说小区大门口也分布了便衣。
开始我只是抗议,越说越伤心,哭起来了,情绪不能控制,接电话的时候,也不能平静。北京市的国保也来了,看着我,给我做思想工作。国保都说是国家大的政治环境,我必须服从。这两天就出不去了。站到十一点多,我腰痛,还是不让我走出去,我坐在院子铁门口,努力让自己平静。
因参加了一个远程教育的课程,包里常放一些英文材料。前几天刚好找出两年前存的Defending the Rights of Human Rights Defenders(捍卫人权捍卫者的权利),一直没读完,我坐在树荫下,开始从头至尾读。国保屡屡给我做思想工作,让我到院子里面去座谈,劝我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我不想吃也不想喝,谢绝了他们买的矿泉水。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母亲拿着水来看我,她没有说话,只是很悲伤地看着我,连国保都对她说:“您回去吧,金燕一会儿就回去。”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抗议无效,依旧不能走出去。回到家里才知道母亲也一直没有吃饭。
我上网向朋友道平安。哄宝宝睡觉。宝宝醒来家里待不住,让母亲带她出去玩,发现便衣也是跟着她们。再想上网时,才知道家里固定电话和网络都被切断了。没有了网络沟通,被软禁在家里,没有外界的消息,仿佛突然掉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我一次又一次给中国联通打电话,要求恢复电话和网络。直到6月4号傍晚,网络才恢复。
婆婆打电话告知,派出所查我母亲等人的暂住证之事,婆婆家里四周,便衣也上岗了,公司门口,便衣也上岗了。竟有她也认识的便衣,婆婆便走上前去打招呼,看他的反应。
今天6月4日这一天,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只是看见天空的颜色很诡异,似黑非黑,似红非红,大风,有些许雨点。上天在看着大家哪!
六四20周年,无以悼念。发掘真像,传播真像,找回社会正义,祈祷亡灵安息。记下这篇博文,驱逐内心恐惧。
http://www.reuters.com/news/video?videoId=105645
Some …political police came to talk to me, ask (asking) me to keep (in) silence about June 4th. They… went to my company to talk to me. So… I… haven’t done anything about June 4th because I have so many fears in my heart. I don’t want to … do anything as they required. It is my basic human right…my basic civil…civic right to go out of my…home.
草泥马播客Grass-mud Podcast团队的第一份工作成果,今天正式面世。我结结巴巴,抛砖引玉,和大家一起讨论邓玉娇案。
第一部分:邓玉娇案情简介(对此案已经了解的网友可以直接跳过这一段);
第二部分:中国南部某女律师介绍精神病院的情况,出于安全考虑,该律师匿名;
第三部分:中山大学教授、当代知名女权主义者艾晓明老师访谈;
第四部分:北京电影学院教授、知名批评家崔卫平老师访谈;
第五部分:被殴女记者孔璞与友人的电话交流(来源于网络)。
片中音乐Wadidyusay为网络共享音乐,特此感谢创作人Zap Mama。
网友Edo对此有重要贡献,特别感谢。
欢迎任何反馈和评论,只是不能保证一一回复。
收听、下载播客,请点击http://www.box.net/shared/8dhe3ysso3
传播此播客,请粘贴如下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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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访》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国内版,片长318分钟,国际版(在戛纳电影节上播放的版本),片长120分钟。导演赵亮。
2009年5月24日-30日,第六届中国纪录片交流周在宋庄进行。5月29日下午1点,我到现象工作室看了318分钟版本的《上访》,随后主办方做了一个小型的讨论会。
看片现场情况,可点击http://fanhall.com/group/thread/14480.html
我希望能有机会再看一次此片。虽不知其发行渠道,但相信此片不久就会流传开。
上访是又一“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象,根据社科院于建嵘老师的介绍,现政权的上访起源于毛泽东在延安时期。虽然它一度成为文革时期派系斗争的工具,但总的来说,上访是弱小无势力无“关系”者在穷尽司法途径不得社会公正时,寄托于青天大老爷的一纸批文可以确实地解决他/她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挽回损失,过上正常的生活。十几年、几十年上访不得结果的经历,让一些访民痛不欲生,却又欲罢不能。一再的挫折,使他们更加焦虑地寻求有朝一日的正义:万一这一次香港回归中央重视访民的冤情,就把我的问题解决了呢?除了寻求公义的渴望,诸如此类的幻想,成了支持访民坚持上访的一剂安慰。
上访众生相
《上访》完整版共分三部分,时间跨度从1996年到2008年,整整12年。第一部分描写上访者的众生相。男女老少,来自五湖四海,民族也不尽相同,齐聚北京上访,原因也各不相同。有的为了被杀被残的儿子,有的为了屈死的老公,有的为了被拆迁或收回国家的房屋、田地,有的为了身后数百名生活无依无靠的下岗工人,有无权无势的民办教师,有无故被通缉的私营小企业主……最讽刺的是,也有律师为了律师事务所的冤情上访,也有前政府中层干部上访。几乎每个人背后,都是一部血泪史——要不是有莫大的冤屈,要不是已无立足之地,谁会选择来京,饥寒交迫,被城管警察东撵西赶又殴打,在各部门信访办受尽白眼和踢踹?白天,他们像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样,一次又一次到各相关职能部门排队领表上访等待面谈;其余时间,千方百计地躲开城管、警察和地方劫访的官员,做一些维持生计的活计。所谓劫访,即地方官员把上访人员劫持回乡,阻止其上访进而影响形象及政绩。访民们有靠捡破烂为生的,有靠在火车站出口卖地图为生的,也有靠老家对他们寄予申冤厚望的乡亲捐款为生的。住上几块钱的小旅馆,是访民们最幸福的事情了。桥洞里,临时搭建的窝棚,甚至一块塑料布,都是居住的好去处。一位驮着棉被的民办教师说,只要找个不被露水湿了的地方就可以了。他向另外一位访民借一块塑料布,对方屡屡嘱咐他:要铺在平整的地方,免得压破了。他们共同面对的,是瞎了眼的司法体系。侵害他们权益的,要么是有权有钱者,要么干脆直接是政府部门。
上访母与女
影片第二部分描写来自南京的一对上访母女。这部分是整个纪录片的亮点,它可单独成一部片子。现实比小说、戏剧往往更加可笑、可悲、可叹。这也是纪录片的魅力所在。一名妇女(戚华英)和丈夫(方大胜)接到通知双双去医院做体检,医生建议给丈夫输“营养液”,结果丈夫在输液过程中昏厥死去。地方政府把尸体火化后说其病死。该妇女不服,要不到说法反而被指有精神病。她带着4岁的女儿(方小娟)到北京上访,一直至今。中途多次被遣返、关押到收容所、拘留所、精神病院。4岁的幼儿渐渐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流落街头,或居窝棚,除了保安、城管、警察还有盲流,母亲怕她被坏人拐骗发生不名誉之事,对女儿看管非常严厉。处于青春期的方小娟,对此当然非常不满,也对上访这条路彻底死心。当获知自己是戚华英夫妇收养的女儿时,方小娟的愤怒和不满终于付诸行动——她选择离开母亲,离开上访之路,过自己的生活。刚开始是和一个“真心对我好”的男孩子坐上了开往连云港的火车,后来到了江苏泰州。走投无路的小娟,给曾经一再对她们母女示好的信访局张云泉局长打电话了——这在母亲戚华英看来,是小娟对她最致命的伤害。
张云泉罗生门。《人民日报》、人民网、新华网、中央电视台以及各地方媒体纷纷报道张云泉“党的好干部人民的好儿子”、“做人要像人,做官不可像官”、“信访局长的好榜样”、“全国道德模范候选人”……总之是又红又专的官方典型样板人物。他之所以红起来的一个原因是他处理了小娟家的案子,认小娟为干女儿,使她“从蓬头垢面满身虱子性格怪癖冷漠的小姑娘变成漂亮能干的姑娘”。连作家张耀杰都采信了官方对张云泉的报道,在胡平等人举办的网络期刊《人与人权》撰文《信访制度与人权保障》时,把方小娟碰到张云泉作为一个例外的幸运儿案例写入文章。而方小娟认为她和张云泉的关系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方小娟在泰州要生存,要发展,走投无路给张局长打电话,张局长确实给她买了一套新衣服,还在方小娟生日时为她庆生。而张云泉也需要通过方小娟的屈服认可来树立典型,进行宣传报道,进而升官。虽然张云泉一直想让方小娟认其为干爸,但方小娟呼其伯伯,直至那次庆生,她改口叫了干爸。对于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方小娟与母亲重逢时不承认报道里自己的说法,她对母亲说自己根据实际情况说了父亲冤死母亲上访的情况,也不承认母亲是精神病,可是记者怎么写她控制不了,她说自己没有背叛妈妈,并且向母亲承诺将来再也不和张云泉来往,不接受记者采访。母亲戚华英认为正是张云泉以及和他一条战线的官员,造成了她们一家的悲剧。如果地方上及早解决她丈夫屈死的案子,她也不用在北京耗日子上访,更不用一次次被收容遣送,被关押在看守所,被关到精神病医院吃那些会导致人精神错乱浮肿病倒的药物。而母亲上访的要求,仅仅是当局就她的丈夫的死亡给一个“说法”并惩治相关责任人等。母亲认为如果不是她一直上访要求公正,张云泉可能升官发财得更快,比现在居更高的官位。
2006年,方小娟结婚生子,带着爱人与婴儿,来北京寻找妈妈戚华英。在北京南站、信访接待站的胡同口,在廉价脏乱的平房区……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经过几天的询问与打探,在一个大妈的带领下,她找到了母亲。当年一气出走的小姑娘,如今带着丈夫孩子找到了一直上访的养母,见面时是什么情况?我认为这个重逢的镜头,超过了所有语言能诉说的力量。是整个纪录片中最动人最心酸最震撼的一幕,比因逃避追撵撞上火车的孙三女散落在铁轨上的一个手掌还要抓住我的心——这个对比本身就诡异不当。母亲没有和前来相认的女儿说话,反而和领路的大妈骂开了,她既骂领路的大妈别有用心,把不该领来的人领来,又骂远在江苏的张云泉——我流落街头忍饥挨饿拉扯大的女儿,怎么就转眼被你抢去成了你抚养长大的女儿,还骂间接地骂了不懂事的女儿,认贼作父比抛弃母亲还要更深地背叛、伤害了母亲。领路的大妈要戚华英不责怪方小娟,屡屡说自己没有别的心,就是想让她们团圆,还说让戚华英打自己以消气。在母亲与大妈两人看似毫无意义的对骂中,背叛被宽容了,时间的隔阂也被消淡了。终于,母亲和女儿流泪走进小屋,镜头停在下垂的门帘上,里面断断续续传来母女的声音。
母亲无不担忧地责怪女儿:你们怎么可以去中纪委找我!你们夫妇在那里挂了号是要被追杀的呀!母亲把前房东给的衣服挑挑拣拣,要留给女儿穿,又拿了玩具笑着逗外孙子,坚决不肯收女儿给的钱,临走一再嘱咐不要告诉别人自己的住所。女儿告诉领路大妈提醒母亲自己把钱塞到母亲枕头底下了,把车上的矿泉水空瓶子抱着又进了母亲的小屋,让其能卖几个钱。
奥运到了,母亲被关到精神病医院。方小娟来京替母亲收拾东西,最要紧的就是母亲的香炉和佛像。以前母亲曾经去寺庙拜佛,别人鞠躬她磕头,又以方小娟的名义捐香火钱5块钱,接待人员的态度,也是奇大的反讽。自称佛门的收香火钱者,开始嫌弃戚华英给的钱太散,说师傅不方便数钱,和香客把五毛的换成一元的,戚华英口音重,她没有听清楚方小娟的名字,又教训戚华英怎么不把普通话说好。虽被责怪挖苦,捐完香火钱的戚华英一脸满足。
方小娟最后还是保释了母亲,使得母亲免于在精神病院吃莫名其妙的药,挨莫名其妙的打,条件是保证母亲不在奥运期间上访。
北京南站
影片的第三部分,讲北京南站及其他。这部分与前两部分相比,节奏感略差,略显拖沓,我认为它还有剪辑的余地,纪录片制作专业方面的问题,留给行家们评论吧。
以前的北京南站,虽然破败,却不失温情。无家可归者在这里避风雨过夜,上访流浪者在这里卖地图维持生计。北京南站周边的平房,因价廉、交通方便、临近信访站等优势,渐渐成了上访者聚居的地方,成了远近闻名的“上访村”。
在上访村,访民们好歹还可以住到一间“屋子”里,虽然是十几二十人同处一室,上下铺相连。背负冤情的访民们,相互依靠相互支持。
然而,奥运来了,为了建一个漂亮的北京南站,为了驱散访民,推土机和铲车开来了,平房被推倒,窝棚被压平,桥洞被堵死,城管保安警察你追我赶,访民们连仅有的生活用品也没有抢出,一个访民指着被压碎的水罐大骂。
簇新的北京南站耸立,再也看不到访民们的踪影。据说访民们只能住到远郊区了。
2008年8月8日,奥运会开幕,烟花齐放,空中璀璨夺目,地面上黑暗一片。
跟着赵亮的镜头重新认识北京和访民
2007年4月,明报出版社出版发行了摄影师杜斌的图文集《上访者——中国以法治国下幸存的活化石》。而今有赵亮的《上访》,可以说,两位70年代出生的人,就当下积重难返的上访问题给了历史一个影像交代。
在中国,外地人来北京,有朝圣的感觉。他们看到的或是高楼大厦或是被保护的四合院胡同,光鲜的大马路及处处引以为豪的景点亮点。甚至交通堵塞水泥城市都成为经济繁荣现代化的象征。可是,赵亮镜头下的北京完全被颠覆了。
当局的冷漠和残暴与民间的仁慈施舍。在高院信访接待站的胡同里,我们看到访民被保安、警察、劫访人员追打、劫持,那些长期上访者连表格都领不到,保安、警察把申诉的访民拖出、抬出,或者直接拉进办公室关上铁门殴打。在北京南站拆迁点,房东只是外出交个电话费,房子就被夷为平地。能够抢救的家什寥寥无几。房东求告无门,在四周被挖了深坑的工地上,她站在家的废墟上,不理解地说自己不是外地上访者,是北京市市民,怎么就没人管了,这究竟是怎么了!在镜头里,我们看见访民们被保安、警察抓住,不让冲到工地上抢回仅有的生活物资。上访者刚搭建好的窝棚,片刻之间又被夷为平地。当发现上访者窝藏在不见光的桥洞里安身时,来了许多穿黄衣服的工人,把在墙洞里砌墙,堵死了上访者临时立足之地。从赵亮长达12年的镜头里,我们看到,上访者的居住环境,从大体上讲,是越来越差了,被驱赶得越来越厉害。可见当局对待上访者,从不管不顾到往死里逼,越来越残忍。上访者们在老家无立足之地,在北京同样没有。几名说韩语的女子,拿着面条和鸡蛋到了上访村,给访民们每人发两筒面一个鸡蛋,又有中年阿姨,拿着好心人捐来的钱买了馒头,发到访民手中。
当局的无法无理无道德与访民的坚持和骨气。我们不止一次地从上访者的诉说中得知当局和糊涂局和出钱息事宁人的处理方式。许多访民都有如下上访诉求:一给一个符合事实的说法(对已有的过错赔礼道歉);二相关责任人得到应有的处罚;三赔偿经济损失。当局的答复,要赔有限的钱可以,其他则免谈。在当局眼里,钱是万能的。一些访民说,如果能有一个过得去的处理方式,能活下来,就可以了,并不是不愿意妥协让步。可是,就连这些最低的生存诉求,也无法在信访办得到满足。更不用说其他途径了。访民们苦苦追求的,是一个社会正义,是内心的安宁,但是得不到。得不到正义,他们尽管上访多年,依旧不死心。正如一个访民在镜头里含着泪花说:虽然知道上访是绝路,可是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了。
上访者的家属。方小娟和母亲最后分道扬镳,母亲一边做些零碎的活计或生意,一边上访。方小娟虽然挂念母亲,但选择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结婚生子做生意,不再颠沛流离。另外一名访民潘大妈的儿子来接潘大妈回家,潘大妈不肯回去,坚持要上访。儿子说母亲是“傻子”,说母亲干没有用的傻事。我们能指责方小娟和那个儿子吗?不能,人要活下去,要活得幸福。我们能指责母亲和潘大妈以及千千万万的上访者吗?指责他们因为上访遭受更多的迫害,甚至家破人亡株连亲人邻里吗?不能,正是他们,一位位不知名的弱势者,他们对社会公义执着的追求,在信访办公室的呼吁,才不至于我们整体蒙羞——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匍匐在专制体制下,啃食眼前的利益。可是,如果你是上访者家属,你怎么办呢?导演赵亮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他同情支持上访者,也同情支持方小娟选择自己的生活。看片结束后,在讨论上有人说上访者的下一代选择遗忘淡出,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上访者家属,绝大多数是选择忍辱负重,等待机会。一个缺乏正义的社会,我们永远都只能过屈辱的生活。就算你是有权有钱者,也只是苟且活着,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和幸福。他们得小心翼翼地服侍更有权势者,千方百计地防止对手揭开自己的黑洞或构陷,还要绞尽脑汁压制义愤的民众。
官方媒体和草根诉说。片中赵亮导演几次使用了新闻联播的片段。镜头或是记者喜洋洋地报道两会,或是国家领导人宣布开会,而镜头转到人民大会堂的背后,是上访者喊冤嘶哑的声音。有了大量上访者生存状况镜头的铺垫,此时上访者的呼喊,像一把利剑戳破了新闻联播的假大空报道,也道出了两会政治花瓶的本质。正如官方媒体铺天盖地对信访局局长张云泉报道的虚伪和可耻,方小娟母女真实的生活便是最大的讽刺和反抗。春节到了,访民们蹲在废墟上看一台满是雨花点的电视,电视正在转播春节联欢晚会。宋祖英的歌声嘹亮甜美,电视里人人欢天喜地,废墟上访民看得津津有味,屏幕下看得我眼泪哗哗。
收容遣送、劳教和精神病医院。一而再再而三上访的民众,大多数被收容遣送过。收容制废除后,他们有被关到看守所的,有被关在黑监狱的——也许只是某个小旅馆的地下室,有被劳教一两年的,还有被关到精神病院的。被拘留——但是当局并不给访民出示任何拘留证或释放证;而劳教和精神病院的关押,时间往往超过一年。在没有司法保障的社会,一名上访者被送到这些地方,被打被虐待是经常的事情。尤其不人道的是精神病院。精神病医院不对病人负责,而是对把“病人”送入医院的付款人负责。倘若你被某权势方认定“有精神病”被送到精神病医院“治疗”,你再怎么喊自己没病也无济于事了。一个没有精神病的人,在精神病医院吃那些药,如果反抗会遭到更不人道的待遇,结果会是怎样呢?我们也曾经被警察要求出具胡佳有“精神病”的诊断,警察还诱骗我们说只要出具了这个诊断书,就可以放胡佳一马,不再抓捕他。现在想起来,依旧后背发凉。奥运期间,方小娟的母亲再次被关到精神病院,保释的条件是保证其不在奥运期间上访。
维权律师和前政府官员。律师小袁因为律师事务所的事情上访。律师不是通过司法途径来维权来解决社会问题的吗?一名律师也要上访来解决他面临的困境,而上访又绝对无法解决他的问题,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可是你笑得出来吗?一名前政府官员,曾经是代理县长和市委秘书,因同情民众最后辞职自学考试取得律师资格证书,后来也上访。维权律师小袁在孙三女被火车撞死后的悼念活动上,提出了民主的诉求。他认为只有民主制度才能彻底解决访民的问题,上访是无用的。随后,小袁被警察抓走限制人身自由,没能参加孙三女的悼念活动。
希望和爱
整个影片长达318分钟,看完后人们留下来参加讨论会。几乎没有人中途退场——观众席总是满满的,后来的人坐在台阶上,或者倚靠着墙。这已经足以说明影片的力量。
是的,影片里有悲惨而痛苦的镜头。但是,镜头里每一个访民都认真地活着,就算已经住在老鼠洞一样没被封死的桥洞里的访民一家,谈起他的生活和上访诉求,也是一丝一毫不马虎。他们怀着某种希望或“万一”的幻想,锲而不舍地上访,找一个公正的说法。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坚忍地前行。他们从来没说过“爱”,只是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守护家人和追寻公正的信念。
感谢赵亮导演。向访民们致敬!
查拉图斯特拉新说
泥潭
查拉图斯特拉滑进泥潭,发着恶臭的肮脏淤泥慢慢地吞噬他,妄图把他变成雕塑。查拉图斯特拉毫不惊慌,他直直地挺立,不久便停止了下沉——淤泥只是齐腰。他伸手抓起一把淤泥,看到带着腐肉的骸骨。
查拉图斯特拉大声笑了:
是的!你改变了你的外形,不再当油锅——吱地一声就把人烤焦;也不再做刀山——无论扔到哪个方位,都一刀毙命。你如今化作泥潭,拉住路人的双脚,让他们在惊恐的挣扎中倒下,窒息身亡。
在坚定者面前,你不过是只纸老虎!恐惧者死于你的虚张声势。信息一旦传播出去,他们就会明白,你这个浅薄的烂泥潭,经不起人们挺直腰杆,有何可怕!太阳会一直暴晒,吸干你的水分,你还有什么能力害人!勤劳的世人,会把你变成肥沃的农田,春天播种,秋天收割。
放牛的小童被查拉图斯特拉的骂声引过来,看见站在泥潭中的查拉图斯特拉两眼灼灼有光。小童倒地便拜:
啊!你是神明吗?啊!你是救世主吧!在这个大泥潭里,你居然活着!这个泥潭,夺去了我的爷爷、我的父亲和我的哥哥的生命,还夺走了我家中唯一的绵羊。而你,站在泥潭中央,痛斥它,解了我心头的仇恨与悲伤。
传说中这个日益扩大的泥潭,吞噬了无数小孩的灵魂。谁要是反抗它,谁就会在漆黑的夜晚被龙卷风带走,被埋葬在泥潭中央。我们都充满了恐惧,远远地躲开它。
查拉图斯特拉叹了口气,对小童说:
孩子,我不是神明,也不是救世主。我只不过是一个路人,我挺直了腰杆,泥潭也奈何不了我!不要惊慌,它只是一个低浅的泥潭。
查拉图斯特拉爬上岸来,洗净淤泥,向前方走去。小童目瞪口呆。
卖艺者
查拉图斯特拉还没有出现,集市上已经到处传播:查拉图斯特拉就要来到!骑着大马的士兵,鞭打街边的小贩,驱逐蹒跚的老妇和调皮的孩子。集市变成广场,圈出一块空地,女人的鲜血和眼泪,渗入集市的泥土。
卖艺者在空地上搭台,他们将在这里欢迎查拉图斯特拉。舞台上彩旗飘扬,卖艺者衣着鲜亮,围观者身蒙尘土,手里持有艳丽的花朵。一个被胡子覆盖了半张脸的老人出现了,人群里欢呼雷动。啊!伟大神圣的查拉图斯特拉,宇宙间最睿智的长者,和平的信使,查拉图斯特拉!
查拉图斯特拉吃惊地向四周看去,卖艺者并不是向他欢呼,而是朝一个老人的胡子致敬。查拉图斯特拉被围观的人群拥着往前走,观看卖艺者高空走钢丝,命悬一线,钢丝下并没有安全网。卖艺者翻腾得越多,人群的欢呼声越响亮。
查拉图斯特拉看见那个老人竭力说话,但是却被他长长的胡须淹没。查拉图斯特拉对身边的人说:
我站在一块血腥的土地上!狂欢的人群向一个老人的胡子膜拜!以智慧与和平的名义,践踏弱者的尊严!为什么还叫他查拉图斯特拉?世界上难道凑巧有两个人同名,还是根本就是盗用我的名义!我也不是智者,我也不能带来和平,我最为得意的力量,也已被岁月消磨。
狂欢者暴怒,撕去查拉图斯特拉的衣服,他们呼喊着:
你妒忌查拉图斯特拉了吧!你才是个虚荣的冒名顶替者!我们需要一个狂欢的理由,不要扫了我们的兴致!快滚!否则撕碎的就是你老朽的身体。
查拉图斯特拉摇头叹息。人群散尽时,舞台拆去,卖艺者竖起石碑:查拉图斯特拉到此一游。
曾金燕 2008北京奥运会前夕 写于北京BOBO自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