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记
11月8日上午,“嘀——嘀——”FM91.5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在报时,我看了一眼表,北京时间早上九点整。肚子隐隐作痛,我继续整理房间,腹痛似乎渐渐加剧。我走到衣柜前,突然喷射状呕吐。老公跑进来,我说可能要生了。预产期是11月17日,提前几天生产也不算奇怪。
近十一点,腹痛并没有缓解,给通州国保支队长徐建强打电话,要求去医院,要求楼下所有国保不要阻拦我们外出,以免又生冲突浪费时间精力。收拾好行李,下楼的确国保们没有拦阻,只是几辆车尾随上我们。我们直接开车上高速去医院。
挂了急诊,医生说是先兆临产,让住院。产休住院部只有两个护士,其他大概吃饭或午休去了。走廊上还有两个孕妇等着,病房没有床位,护士让我也在走廊上等着。于是我们三个大肚子,时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时而走来走去舒展腿脚。可是腹痛难受,到前台催了几次值班护士,她说只能等到下午一点以后有人出院了才有病床。终于,看见我半瘫坐在椅子上,有一名医生经过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低头详细地问我的情况,然后说:“如果你感觉不对劲,或者痛的频率达到五分钟两三次,马上通知护士。”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终于有病床了,我是六人病房里的七号床,加在过道上,有已经生产的,母婴同室,加上护理的家属,房间里非常热闹。中午一起等待的另一名孕妇,住2号床,破水三天已经危险,被马上送进手术室剖腹产。
躺在床上,腹痛竟渐渐消失。只是胎心监护报告很让人担忧,胎心竟然高达180、190。医生让吸氧,果然有缓解。看来腹中的小宝贝缺氧了。
傍晚剖腹产的产妇回来了,她的丈夫把她从手术床上抱到病床上的时候,我看见那丈夫的手上沾了不少血,心惊胆跳的。那丈夫显然也是一副吓坏了不知所措的样子。待到隔日5号床剖腹产回来,我已经不敢看她的丈夫如何把她从手术床上抱回病床。晚上4号床也回来了,经历了22小时的疼痛,顺产,小宝宝的哭声洪亮。5号床的孕妇没有到预产期,因为高血压住进来,现在血压已经控制住,但她有些不耐烦,不顾医生劝导,极力要求剖腹产。
我竟不再腹痛,也不呕吐了,胎心偶尔过快,基本恢复正常。医生开始查我的心肌炎病史,评估我的状况。然后把老公叫到医生的办公室,让他签署两份责任书。回来时他神情凝重,心理负担不小。晚上睡不好,孩子哭声此起彼伏,暖气又干又热,陪护的老公无处可待,只能坐在椅子上靠在床头略微休息。
9号白天无事,我决定回家,医生也说回家休养比在医院好。于是开好了第二天(10号)下午的出院单。谁知傍晚开始又隐隐腹痛,胎心也不太正常。老公从家里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嘴唇的血迹,用消毒湿纸巾帮他擦。突然我又喷射状呕吐。晚上腹痛越发地紧,呕吐4次,把鞋子、床单都弄脏了,还有一次突然喷到老公头上,连水都不能喝,喉咙火辣辣的。在产休病房外值班的一名国保小伙子走近我们,关切地和胡佳说了几句话。医生说宫口开了,宫缩频率不够,继续等。无法入睡,躺一会儿,老公再陪着我在走廊里坐一会儿。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竟又渐渐不疼了。
胎心还是过快,“胎儿有点缺氧”,(后来生产时羊水污染,医生在出院诊断书上写着“宫内窘迫”)医生劝我先不要出院。老公也很担忧,我干脆放下一切精神负担,既来之则安之,吃不下饭就喝流体,躺在病床上看杂志,房间人多吵杂,也习惯了。来往的家属和医生看见在走廊散步的我,惊讶地问“还没生哪!”我也跟他们打趣。同病房的孕妇进产房、产妇换房间,换了几轮,我也换了病床。每来新的孕妇,抑或每一个小宝宝出生,我都和她们交谈分享经验。窗户很大,没有窗帘,天气很冷。窗外是工地,有个帆布搭的棚,里面透着灯光,住着几个民工。能看见他们走出帆布棚时跺脚呵气。
12号凌晨,又开始痛,我掐着表数频率。到下午我找到医生说频率不到五分钟两三次,可是实在痛得难受。医生给我检查,通知马上进产房。到了产房上胎心监护仪,胎心很快,可是找不到宫缩。于是从产房出来,转到特需病房(单人间)。医生说第二天照B超,如果胎盘状况不好,只能引产。
如此反复折腾,老公与母亲轮流陪护,皆不能好好休息,又担忧胎儿的状况,我心里很难过。极力劝他们都回家休息,待到生产时再来。老公不放心,医院里病人多护士少,护理照顾基本上依靠家属。母亲先回家了。待到傍晚6点左右,阵痛一波痛过一波,但频率总是不到医生所说的“五分钟两三次”。吃不下东西,时而躺着时而坐起来,抓着床栏杆强忍,阵痛的间隙,有时昏昏沉沉睡过去片刻。到13日零点的时候,呼叫了护士,她们把我送到产房。
产房已经有一个女子在待产,她哼哼的声音不小,到后来简直就是大喊大叫,估计已经非常痛了。助产士时不时呵斥她,叫她不要嚷嚷,留着力气好好呼吸。可是该产妇也了不得,声音洪亮地顶嘴:“我知道啊,可是我就是痛啊,我就要叫啊。”助产士有点严厉:“叫了你叫好受些吗!”我听了她们的“吵嘴”,居然觉得好玩发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被推到隔壁房间上了产床,不久就听见婴儿的啼哭,而我的阵痛频率几乎没变,可是感觉更痛,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又进来两个产妇,护士很少,来来回回靠两个实习生忙着。实习生经过的时候,我忍不住也哼哼:“帮帮我吧!”我抓住一名实习生的手不放,我的手湿漉漉的冰凉,她的手很暖。可是她很忙,我们这些产妇都依赖这两名实习生照顾。她的老师说:“你别抓住人家不放啊!人家还有很多活要干呢!”趁着间隙,她离开我忙去了。突然猛地一阵疼痛,我抓住另一名经过的实习生的手,坐起来,她搂着我,温柔地抚我的背。疼痛过去了,我又躺下,迷迷糊糊还睡过去几回。
当疼痛袭来的时候,我心里埋怨:哪个不负责任的哲人说母亲是伟大的!他应当首先说做母亲是残忍而痛苦的。还有那些糊涂女人,自己受过苦了,还千方百计地美化升华生产,把别的女人一个个骗得前仆后继生育后代。
两腿开始发抖,但根据胎心监护仪,宫缩频率并不足够高。大概两点多,她们让我上了产床,打了点滴,疼痛一阵接一阵。我知道别无选择,只能在助产士的指导下拼命地用力。那是一种没有后路的冲刺,思想一片空白,凭着本能往前冲。已经没有力气喊叫,喉咙里偶尔咕噜几声,两腿还是忍不住地发抖,产床的把手早已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只听见助产士不停地说:“对了,就这样用力!”“喉咙里别出声,泄了气浪费力气!”到后来竟迷迷糊糊地要昏睡过去,助产士不停地用各种方法刺激我,不让我睡着。我听见她们说:“没宫缩了”、“不准睡,孩子马上要出来了”、“用力”……
猛地,我感觉有东西冲出身体,接着是一声嘹亮的啼哭和医生的惊叹:大嘴娃娃。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表,4点23分。放松了,瘫在产床上,没有任何力气。过了一会儿,渐渐清醒些,两腿发抖,浑身打冷颤,医生在继续处理胎盘和伤口,我说可不可以看一眼我的孩子。
有人把孩子的生殖器这端放在我眼前说:“看清楚了男孩还是女孩?”我一愣,有点蒙,据说刚出生婴儿像外星人,难道他/她的脸蛋就是这样的吗?马上反应过来,说好像是女孩。对方说:“别好像啊,看清楚是男孩还是女孩?”“是女孩。”我没有力气多说,她递来一张有红脚印的纸,抓住我的手指沾了印油往纸上按了一下。
当我从产床上移到病床上时,抓起手机给老公发了一条短信,他一定担心坏了吧。过了一会儿,回到病房,老公傻乎乎的,就算把宝宝放到他怀里,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我大腹便便的阶段。他一心准备着当一个像辛普森家庭里捣蛋小子一样的男孩的父亲。直到第二天,他才反应过来,他当一个女娃娃的爸爸了,他说要把宝宝培养成淘气女孩。这个傻爸爸把我抛在脑后,对着宝宝左看右看看不够,事先准备的小名大名突然不愿意用了,都觉得配不上这个“小乖宝”,换起纸尿裤来倒是有板有眼。冷、累、酸痛、疼痛,可是我睡不着,搂着宝宝,给父母电话,喝红糖水,让宝宝试着吮吸,居然马上有初乳了。白天来了很多亲友,我一整天都兴奋,老公更兴奋,长时间被软禁的他,趁着在医院的机会,见了许多平时无法见面的朋友——尽管那时国保警察还在病房外待着。到后来全身酸痛虚弱,奶胀得厉害,晚上要照顾孩子无法好好睡……可是经历了生产的疼痛,其他什么苦都不值得一提了。
16日下午出院,那天凌晨,我起来给宝宝喂奶。听见产房里传来嚎叫似的哭喊,默默地祝福她。不敢说做母亲伟大,但做母亲真的很不容易,然后才是幸福的。